NochNoch.com

失望的獨白

|

有天,在與一個好朋友聊天的過程中,我突然想起一個DVD裏面的場景,那部電影叫”The Shadow Effect”。當我看著那個小女孩穿上一層又一層的毛衣,引起了我的共鳴,我突然詫異地意識到這麽多年藏在我心中的秘密,這也讓我明白了我爲什麽會這樣,或者說,爲什麽在擁有了作爲一個”成年人”的獨立思想之前,我會這樣。

“陰影效應”這個概念是我的朋友,卡爾o雅各布醫生在給我康複治療近兩個星期時介紹給我的。這是一種由黛比o福特發現的,要平和地對待自己和他人的自我探索之路。這個理論闡述了每個人的心裏面都會有陰影,一些不想被別人發現的小秘密,或者是我們隱藏了許久的心靈創傷阻礙了我們做真正的自己。因此,我們需要更深地挖掘自己的內心,找出到底是什麽東西阻礙了我們,這樣我們才能完全釋懷,再次接觸到內心的自己。不管你是否贊成這個觀點,先聽我說完吧。

有一個場景是兩個小孩站在試衣間的鏡子前。出于某些原因,那個小女孩用一種很強勢的口氣跟我”說話”,而我只顧著看她了。她穿著一件毛衣,毛衣上有著”失敗者”的字樣,正好在她胸前寫著。她被她的同齡小夥伴遺棄了,她的父母也嫌她沒用。她很傷心,失落。她看上也就6,7歲的樣子。慢慢地,她意識到,她身上總有會被別人欣賞的品質,她也終會得到她渴望的贊賞。所以除了那件寫著”失敗者”的毛衣之外,她又穿上了另一件毛衣,這一件上面寫著”外向”,接著又穿了一件寫著”善于交際”的毛衣,越來越多的毛衣套在她身上,這些毛衣上都寫著一些良好的品質。(我不確定那些毛衣上的詞我是否記得准確,但是大概就是這麽些意思。)

在她套上了一層又一層的毛衣後,她幾乎快窒息了,她走出試衣間,走上前面的舞台,走向觀衆們的歡呼和雷鳴般的掌聲中。她鞠躬,向觀衆致謝,她高興地跳了起來,旋轉著跳起舞來。她充滿勇氣和自信。她是那麽的開心,她被一片贊賞聲和人們的贊不絕口的稱贊包圍著。她感覺真好。

可是,那件寫著”失敗者”的毛衣仍然在她身上。那件毛衣被一層又一層光鮮,美麗的毛衣埋在了最下層。但是因爲它在最下面一層,而且被其他毛衣很好地藏起來了,沒有人會注意到它。我想,在一段時間後,她自己也會忘記了那件毛衣吧。

這一下子讓我想到了我自己。我暫停了DVD,泉湧的思緒一下朝我撲來。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因爲20年前我所受的傷和那些羞愧感一下子又全部再現我的眼前。

被我藏起來的那件毛衣上面寫著”失望”。

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所受的教育和成長環境都非常良好,而且我的父母和老師總是鼓勵我,給我很多學習的機會,開闊我的眼界,讓我嘗試不同的事物。但是,也許是他們對我的期望太高,就像他們總是說我的”潛力”很大,還有我的成長環境因素,我的信念就是,盡可能地無限發揮我的”潛力”。比如說,如果我有足夠的潛力可以在考試中拿99分,那麽實際分數低于它的話,我就是發揮失常,即使我拿了95分,我也不能滿足現狀並感到自豪。

不幸的是,我並不是一個總是能拿高分的好學生。我從來就不是,我也不曾認爲我是。我的腦子裏不是全裝著課堂上學的惡心的東西,考卷上的填空題和選擇題。相比之下,我更擅長寫期中論文,因爲我有大量的時間去調查研究,並且在寫作中融入自己的想法。所以很顯然,我並不太適合香港的教育體系,盡管學校注重培養我們的分析和獨立思考能力,但它也無法擺脫傳統的應試教育框架。所以從我幼兒園之後,我就一直令我的父母和老師失望,總是差幾分卻達不到他們所期待的分數。

很奇怪,我不知道自己的內心想要堅持些什麽。直到今天,我仍能看到一幅生動的畫面:一個可愛的只有4歲的我,剛在幼兒園裏考完心算測試,得意洋洋而且很興奮地走出來,因爲我覺得我一定能拿滿分。直到我告訴了媽媽我的答案之後,我才腦袋一蒙。半點的時候,鍾面上的短針應該停在哪裏。哦,我不能得滿分了。”你爲什麽這麽粗心呢?真讓人失望。”這句話不斷在我的小腦袋中回響著。

小學不見得比幼兒園好,因爲學校裏的考試越來越多。我從來沒有過不及格,請注意,回想起來,我的平均成績都能達到A。我的成績也沒那麽糟,是吧?那麽爲什麽每當我考了A-或者B+而不是A+時,回到家爸媽就會譴責我”什麽都不會”,”令他們失望”?我錯過了什麽?我很不理解。每一次我都很努力,我一遍又一遍檢查了我的試卷,可是也沒發現什麽錯誤。我學習也很努力。在每年學校的成績反饋表上,老師給我的評價都是認真的好學生,但是以我的”潛能”,我能做的更好。我還記得我曾經對自己是如此的氣憤和沮喪,也很氣媽媽因爲我的”低分”而罵我。我的心中充滿了忿恨和苦楚,我攥緊拳頭,使勁吞回眼淚,在日記裏寫下了這樣一句話”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全部人看到,我會成爲一個成功的律師,銀行家,醫生,不管什麽職業,我一定會讓你們看到”。

那時我只有11歲,我覺得我好像讓全世界都失望了。

上了高中,我的成績似乎有所提高,因爲在某些方面,我的成績得到了肯定。可是我的學科成績創曆史新低:100分的微積分考試,我只得了4分。物理考試我交了白卷。說實話,我真的努力過。但是我始終弄不明白那些抽象的概念和歪歪扭扭的數字。我發現這些理論對生活一點用也沒有。我爲什麽要關注當兩輛電車相撞時,是衝力讓它們又彈了回來?元素周期表又是什麽東西?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我也試過,也學習過那些科目,因爲學習它們對我有好處,學習它們是”正確的決定”。沒錯,但是我學習又是爲了誰?老師給我補過課,但是我仍然讓人”失望”。我第一次香港證書公共等級考試的成績簡直讓我崩潰:物理D,化學D,生物D,微積分E,唯一得A的科目是英語。隨後,我的成績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因爲我終于可以學我想學的東西了。但是仍然不是全部都得A。大學我是在香港讀的,當時我修的是雙學位,雖然在別人看來,能修雙學位已經很厲害了,但它畢竟不是Ivy League或者牛津、劍橋,我再一次讓人”失望”了。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爲了誰念書,爲什麽要念書。畢竟,我從來就不認爲自己有潛力,只不過是大家那麽認爲,除了我自己而已。

經曆了這一切之後,我倍加努力地工作。我不但要在學術方面做到最好,而且還要在運動,辯論,我所參與的任何一件事情中出類拔萃。我盡可能的多訓練自己,直到我的手臂和腿累得顫抖,肌肉酸痛。我一個一個字母地反複推敲我的演講稿,並且反複練習,直到我可以把它牢牢記住。我變得非常好勝,我總是把自己和別人比較。我必須爭第一。我想成爲第一名。我想證明給他們,每一個人看,我是可以做到的。我可以發揮我的潛能,每個人都認爲我具有的,我自己卻從來看不見的潛能。銅獎和銅牌對于我來說根本不夠,我要的是金牌。自己是唯一一個我要對她負責的人,我開始對自己寄予了無限高的期望。最終,對自己最失望的人,卻是我。

過去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其實當我離開父母和老師開始獨立,真正爲自己考慮,自己決定大學想要選什麽課,要不要在巴黎留學交換一年,以後要做什麽工作時,我把”失望”的毛衣埋藏在了最底層。在我了解了什麽東西才是自己能接受的之後,我開始爲自己構造一幅畫面,這不是一幅虛假的畫面,而是包含了真正的我,我想讓別人了解的自己。友善的,善于交際的,自信的我。我是一個絕對履行諾言的人,總會很快並且負責地兌現承諾。我是一個負責任的人。我是一個能同時做很多事情的人,而且總是有這麽多的事情要做,並且能把每一件都做得很好。我欣然接受別人對我稱贊。我沈浸在獲得的一個又一個最佳辯手的獎項中,心裏暗暗歡喜。當我獲得了自己想得到的晉升機會時,我洋洋自得。我像那個小女孩一樣,穿上了一件寫著”進取”的毛衣,並且得意洋洋,自豪地走上舞台,沈浸在掌聲中。

我不再是讓人”失望”的了。

可是,即使全世界都認爲我已經擁有了”全部”時,我的內心還是十分沒有安全感。我耗盡自己的精力,全力保護著心中描繪的那幅畫卷。我必須得保證展現在別人面前的,是我最好的一面,是一個冷靜,鎮定,完美的我。這樣真的好累。我的自信建立在害怕看到別人失望的眼神之上。它總有一天會被摧毀的。

你隱藏起來的恐懼是什麽?你藏在最下面的毛衣上寫著什麽?把它挖掘出來吧。要不然你永遠也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如果不勇敢面對你的恐懼,你就難以釋懷,也不能很好的認清內心的自己,真正的自己。

我可以告訴你,這個過程會讓你覺得很郁悶,也會很受傷。當我寫著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正在流淚,因爲挖出自己過去的痛處真的讓我覺得好難過。所以要知道,至少還有我,在陪著你。

(翻譯贾冬玲)

Comments are closed.

about Noch Noch

Enoch Li, (pen name: Noch Noch) was born and raised in Hong Kong and Australia. She has also studied / worked / lived in the US, France, UK, Japan, The Netherlands, China, and has travelled to more than 40 countries. She loves travelling and her curiosity in foreign cultures and languages has led her to enjoy her life as an international executive in the banking & finance industry. However, she was forced to take time off work in 2010 due to her illnesses and after spending time in recovery, cooking, practising Chinese calligraphy, reading and writing – in short, learning to take care of herself and letting out the residual work stress, she has transitioned into a Social Entrepreneur and founded BEARAPY to help corporates make workplaces mentally healthy, and support executives to become more resilient.